4、隐匿在熊若身体上的封印

丫头在洗头，她将头发理顺然后放进水里，露出清晰的颈部。在满街给头发做离子的时候，丫头都无所动静，所以她的头发依旧很纯。细细碎碎的阳光不规则地照进屋子来，在墙上倒影着她的身影，很动人。忽明忽暗的是摇曳的叶子改变了光线延伸方向，让静止的空间有了灵动的跳跃。熊若忽然说：草，你来帮帮我。我从沙发上滑下来，过去帮她换水。她的头发上布满雪白的泡泡，偶尔飞出几个泡泡来，在阳光下好多颜色，然后被尘埃触破，发出微妙的爆破声。我用小竹筒舀水然后顺势沿头发撒下来，将泡沫褪去。重复着这个动作，她的手闲下来后闲不住，用双手捧着水，可是水总是会漏走，于是她反复地接水然后反复地任由流走。最后只是维持在不加多也不加少的状态。

 

熊若的下巴下面和颈部还残留有白花花的泡沫，我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过去，之所以小心翼翼，在她的下巴至耳际有一道隐性的伤口，现在谁也看不到，若是看见也是看见一个美丽的符号。她从来就懂得如何隐藏自己的弱点，以至让人以为她无懈可击，其实她是如此的易碎女子。我知道那个符号是一个禁忌，我没有去碰，而触到了她的锁骨，冰冰的，也许是浸着凉水的原因。大家都说熊若的锁骨很性感，我觉得她那么瘦，骨头都看得到。她似乎意识到了我的迟疑，故而捉住了我的手。说累了吧，你歇会，我自己来吧。

 

慢慢我把小窝当成我和熊若相依为命的归宿，我们都是不肯信宿命的女子，可是又对所谓的宿命传说无能为力。有几次听在她在夜里睡得很辗转，嘴里有清晰的喘息声，冒大量的汗。我不知道她是否在睡梦里遇到了什么事情，是不是吓到了。我只能用双手把她环抱在我的胸前，不惊动她，翌日看到她若无其事才安心。

 

熊若现在的父母没有亲生将她孕育出来，只是后天在她身上灌输营养。听说她只有一个亲生的妈妈，生下她后将她若所有凄惨故事里描述的那样放弃了，抛给现在的被她喊爸爸妈妈的他们。偶然听老一辈人说。熊若祖上是个兴旺家族，是镇里出名的文化人家。从旧社会一路颠簸过来，是伤了不少元气。在动乱十年中，才真正遭到灭顶的冲击。众所周知，熊家是女人持家。还有一些所谓的流言闲语在人流中以秘密的幌子传播，之所以冠之为所谓的秘密是因为这样更容易达到满城皆知的效果。其实是上一辈人的事了，我们作为晚辈的是不能去说什么的。只会徒添悲伤，为谣言造势。我相信她的母亲有她莫能言语的苦衷，而遗传在熊若身上的基因昭示她的无辜，以及她对时代虐杀人的深沉控诉。这一切让上一辈的恩怨归结到丫头身上，让她成为乖戾的一小孩。

 

丫头的母亲用极端的手法了结了自己，释放了她的血液，汩汩淌出体内，让她所有的希翼融化在太阳的炙烤下。她的青春她的理想她的爱人一一离开她而逝去，而她，惯于胜利姿势怎么容得命运将她折腾得荒芜。她残忍地将自己绽放在光洁的丝绸布上，凝结出大片大片的红花，年幼的女儿目睹整个残酷的场面。她无力地望着酷似自己的幼童，越发绝望。她所受的罪唤醒了那原始的另类爱，不能这道继续有人走下去，她用最后的力量举起利器，划向丫头。据丫头回忆，她眼睁睁地看见凶器从脸庞前延伸到耳际，妈妈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好看的弧线，她是想夺去丫头的面容的，现在想她之所以迟疑是因为她舍不得破坏那张精致的脸，酷似她的脸。如此自恋的一个女人竟然会选择绝路，她是受了很多罪的，难以自拔而选择走向毁灭。最后她向丫头的喉咙行凶，她脸上的泪水干涸了，望着母亲绝望的眼神无动于衷。刀划进她的身体，她失去了知觉……

 

大福大贵，熊若没有跟着母亲被葬进湿冷的土壤里。她相信母亲并无心伤害她，很多年后，当她独自抚摩那个记号时真真切切地为母亲感到彻心彻肺的疼。造化弄人，若母亲坚持坚持一下，坚强坚强一点。她们会生活得很好，会得到属于她们的空间，去营造她们纯粹的生活。她弄不明白是什么母亲为什么会如此决裂地和她断绝关系，从此永隔。那一年她6岁。母亲什么也没告诉她，长大后，不必说明她就知道了全部真相。刀走过的皮肤也是很美的，母亲也不想在她身上留下丑陋的疤痕，她的下巴深处生长着植物的藤叶。很多人看不懂，以为是时尚的纹身。恩，也的确时尚，曾有跟风的人仿造那图案。

 

好在熊若的养父母是善良的人，看她孤苦无依，认作女儿，提供给她滋润的物质生活。寄人篱下的生活得需要丫头特别善解人意，加上她的悟性好，甚得主人家喜爱。有如此一个聪明伶俐、玲珑可爱的女儿也着实让她的养父母深感上天待之公平。丫头能轻易取信于人、擅长被他人宠爱。她习惯说亲爱的爸爸妈妈，亲密得无懈可击。

 

她6岁那年，我也6岁。初次见面，是我看见她的养父母接她回家。我在田地里玩耍，和一群泥孩子。她显得那么干净无暇，蕾丝边的裙子，白色长袜子，凉鞋……眼睛里装着汪洋大海。我冲着她灿烂地笑……她无力地回应我……年代久远，许多印象在风中破碎。那些岁月，她还记得我的笑容若桃花般灿烂，虽然这已不复存在。直至现在她还坚持我的笑容本该灿烂若花，我想是否是她将我的每一枚笑容用玻璃瓶子真空然后包装，故让她确定让我开始确信若有其事。

 

当我们还是少年时，我抚摩她颈上的花纹。那时没心没肺地故弄玄虚，无忧无虑地张扬游戏，画格子跳房子。12、3岁我们进入青春期，我们浅薄的青春知识反复捉弄着我们，身体特征的发育和言行举止的注重让我们相敬如彬。15、6岁时呈现为青涩的少女模样，我们彼此观赏发育着的身体，洞察成长的秘密。我曾悄悄地在胸口纹了与她相仿的藤叶，蔓延在心脏位置，扎根于心上。很久后被她发现，那日我们同眠，炎热得很，于是起身共沐浴更衣。她神态诧异，即而埋着头是哭了。水从上面降落在我们的身上，我分明感觉她的泪水一寸一寸地覆盖我的皮肤，带着温度，灌溉印在我身体上的植物，藤叶又扎深了一点点，我的心受到摩擦然后燃烧起来。

 

从此她的封印便也烙在了我的身体上，我说你疼的话也是我在疼。那个乖戾的孩子说出了让我马上就疼的话，她说有效期直到植物枯萎。我确定我说的话是无限期的，她明知道我们身上的植物是不会枯萎的，还是说了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