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偷窥(二)

据说,他也曾经辉煌一时。
太阳有时候照得人发晕。中午广播一响,所有的人都要到操场去,冬天往太阳下一站,暖暖的光和听了千百遍的《东方红、太阳升》更容易让人犯困。他拿了教鞭专门用来伺候那些敢于在毛主席面前大不敬的人。他用教鞭甩脑瓜比他好使的人的脑瓜、甩脸孔比他英俊的人的脸孔、甩篮球打得比他好的人的手、甩足球比他踢得好的人的脚踝,还有——女人的屁股。到后来挨他打的只剩下二个人——我爸和葵花。打完,他还啰嗦:“不教化的东西,在毛主席像的面前,你们还媚来眼去,你们脸上长没长脸皮?看得我都起鸡皮疙瘩,你还是为人师表呢!你当别人的眼睛长在脑门上呢?”一只雀从杨树上飞下来,落了几粒屎正中他酒糟的腮帮子,操场的人们哄堂大笑。我爸忍不住笑了,我爸伸展背板,扭了扭脖子,眼光又和葵花相遇了,爱情有时就这么简单。那个时代,眼神交流和现在纠在一起上床***几乎是同等效果。
很多学生都在他的教化下入了他的派系。他们有些人中毒很深,到现在还有反对中央政府的论调,说邓小平万税!造反有理!不过,只能在乡野地里忙完活喝大碗的酒的时候,看着先富起来的人说。
那是个天气很好的一天,他带了帮人冲进胡家院子。站在院里两头的人都吓坏了。
这是分外细腻周全的院落,绕满五星草的墙高耸在四周,青砖琉璃瓦的屋顶嵌着八角挑边的仿玉瓷,一口麻石大水井、一棵参天古柏杨、一条往偏堂深处去的小径,径的两旁是郁郁葱葱的青草,两个着了一身长裙宽袖上了小径撵着碎步的天仙般的女子,正睁着描了水彩的凤眼望着这帮佰生人。横在他们之间的是雕花红木曲臂宽口案几,掐金缕空西洋托盘里盛着玲珑带露水的十几枚红樱桃。冲进来的人象一群无知的蛮汉手执着绳索和木棍,不知如何是好?
对视中,有人盯着红樱桃直流口水,径直走过去伸手拿,蝎子以为这是小人做法,他是干大事来的,顿吓那人,这一吓,自己的威风也从脚底爬伸了出来,冲上脑门,他往屋子里喊了一声:“胡子浩!出来!接受人民的审判。”
静悄悄,静悄悄。
他又喊了一声:“胡子平!你这人民的败类!快出来。”
还是静悄悄。
他叫几个学生把人民写的大字报贴到墙上。他们伸手去扯爬满墙的五星草。两个女子中的一个慢慢踱了过来,所有的眼睛都盯着“她”,“她”拿出丝绢揉擦脸上的脂粉,从眉毛到腮红,从额角到下巴,慢慢的擦,慢慢的擦,那些人慢慢的看,慢慢的看。擦完,“她”挺了挺胸。蝎子看到长裙下露出一双男人皮鞋,顿时明白。
蝎子指着他的脸往地上直喷口水:“资产阶级腐朽生活!精神靡烂!”
那装扮成女子的男人开启着滋润的红唇,眯着眼微笑,慢悠悠的说:“我老了,早就退休了,学校的事早就不过问了,我想过什么样的晚年还要听别人的吗?你们这般前来,有何请教?”
蝎子气冲冲的走到那边还没赶得及糊上墙的大字报说:“看看这,看看这,这是人民的呼声。你有问题,你不仅有严重的政治问题,还有有严重的生活问题、精神问题。”
胡子平走了几步,没有回话。他没开声,那些人都没敢说。这当儿,只有蝎子强调了一句:“你是黑五类!打倒黑五类!”零星有些人跟着喊,但干涩的没有一点力量,大多数人还站在院口,象旮旯里钻出来的老鼠一样四下张望这若大的庭院和盘里的鲜果。他很平静的招呼着那些人:“你们这是第一次来我这院子吧,来来来,大家请进来坐,这里有新鲜的红樱桃,请吃,请吃。”
他们一捅而上。抢个精光,蝎子见没人理他,也伸手出去抢,别人赶紧把果往嘴里塞,蝎子眼愣愣的看他们吃完。那名一直在旁边的真女子又从屋里端来了一盘饼干。好吃好喝了一番。
蝎子带胡子平转到杨树下,指胡子平还没换掉的长裙戚戚的说:“胡校长,你这毛病要改改,外面都说你越来越象个女人了,成天在院子里装神弄鬼,唱些四旧思想的靡靡之音。”
胡子平豁然大笑,冲这个时代宠儿的酒糟脸拉了一个花腔,那声音丝丝入耳,那眼神媚眼迷迷,兰花指绕着腕儿贴在保养得好的脸上。院里那帮人拍手叫好,蝎子回头凶狠狠的骂了他们。
他们走后,胡子平望着院里四角的天空半晌无语,身边的女子轻轻的搀扶他进了里屋,他的一声叹息留在青砖的前庭院里,惊起了杨树上的鸟,象一张网往天空铺开,最后汇成一个小点,都不见了。
未完待续-----
(爱薇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