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说]偷窥

(一)
我一向怕冷。如果不是高脚杯子里摇晃的红酒,也许我已经投身到沉醉的睡眠中了,在冬日,没有比烘暖的被窝更好的去处。
住的别墅对面是工地的临时简易房,以前,每天傍晚,就能听见哗哗的水声。我多次趴在窗前,看到那些光滑、健硕、黝黑的身体,美丽的水花顺着他们的肌肤滑下去,散落在地上,打出白花花的珠子,然后不见了。换上一身轻松的居家服,抖开头发,从镜子中欣赏自己,红酒杯是观赏他们的最好遮蔽。那些身体不会想到,在他们旁边,一栋终日裹在厚窗帘中的房子,停留着一张偷窥的脸。
我用一半的时间打发在这张脸上,它们玲珑、秀美、精致,是我从小到大,唯一被一直称赞的地方,没人称赞我的心,我也就没注意到我的心,它是好?还是坏?是忧伤?还是喜悦?它在它的血液里生存,我在我的世界里生存。奶奶跟我说心好人就漂亮,我相信。可她死了,她的坟上有我每到清明送上的鲜花,那些花很美,几天后,也就谢了,入了土。
陪我上坟的有不同的他、他或他。
他们准备盖楼的地方是片荒地,看那草长的模样,地底下一定有极好的养料。这座城本来有护城河,由东南向西北方向去。文革时候,一根根稻草一样的身体被人齐刷刷夺了命去,躺卧在这条河中,雨一塌下,淌过那些肉,流出来的都是浓血。许多年,人们总能从这条河里喝出血肉的腥味。素性找了个理由填了河,让多余的河水从城内流入,只是再流出时,不再清静,多了让人掩鼻的废物。人是个毒物,什么好东西,经了人的手,就不再是那个东西了,何况是一座城。
奶奶说,有埋葬人的地方,草一定长的好。
我们在那个填平的护城河上玩耍,土堆一年比一年高,挖出的玩意也越来越新鲜,比如套子,就有针织手套、塑胶手套、皮手套、毛手套、避孕套,针织手套可以拿回家,让奶奶拆了,用沸水消毒、晾干,织冬天穿的袜子;他们抢避孕套玩,因为它吹起来最轻松,而且可以吹很大、轻、形状好、透明,牵根线,可以随风吹的很高,能像有钱人家买得起的氢气球一样腾空。这东西不花钱,土堆里细心点总能翻得到,跑回家冲洗干净,就可以吹出来显摆,只有我从来不吹,还像看傻瓜一样看着他们笑。他们抛着、丢着,放在嘴里吮着,用嘴巴吮出一大堆的小泡泡,在手心里刮出尖利的声音,吓唬偶尔从旁边走过的大人。我远远的躲开,对不干净的东西,我有天生的敏锐。
如果皮肤上沾上了不干净的东西,我会几十遍的擦洗它,直到奶奶心疼她的半块肥皂。
奶奶有段时间总是梦很多,什么听到院子的老猫跑到床前叫春;阳台的海棠开花了;卖麦芽糖的老头开口说话;儿子在大海边摇着橹,越走越远;爷爷穿着军装高头大马的回来迎娶她;水井的水被一大帮人挣抢着,有人落水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然后怵然惊醒,跑到外面那个大围屋公用的水井,伸头往下锚。那里面准有我丢进的器皿,彩釉蓝彩双耳瓶、绞底拉丝水晶杯、仿玉提花弓形玻璃架、玛瑙高脚杯和珊瑚瓶。我认为那些东西藏在壁炉里一定脏,而且,家里有这么好的东西,奶奶却总是藏着它们,别人家有了好东西都巴不得印成名片贴得满世界都是。
阳光本是干燥的,但照着湿漉漉的青苔,就随之变得混浊起来。奶奶爬满皱纹的脸贴着冰凉的井,蚂蚁瞬间钻进她的头发。阳光对上了年纪的人来说总是太少,他们总是早早起床,从阳光初升到日落息影,象守候匆匆流掉的岁月一样守候着阳光,那仰头沐浴阳光的样子真让人可怜可敬可叹。她用眼睛看不到那些掉到井里的东西。因为光始终只会到达她伸出手的位置,而她的手再使劲也不过只伸到井的额头处。井下涌起冷冰冰的气流,让她连着打喷嚔。
但奶奶必须把它们全部捞起。这些是名贵的东西,说是清朝进贡的贡品。于是,我很享受的看着奶奶急急忙忙叫人,急急忙忙把东西捞上来,急急忙忙给帮忙的人送茶水,那些人都说这些可真是好东西,奶奶肯定慌恐又局促:“不是的,不是啊,这都是小井的父亲留下的,是个念想,没什么,一堆再家常不过的玻璃。”她打发完这些人,就要打发我了。奶奶坐在小石凳上,累得没力气陪我围着饭桌跑圈圈,这种游戏她也已经厌倦。她手里拿着扫帚,指指我,指指地。前些年要让我乖乖趴下很难,不过,现在我也长大了。我趴下,她却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哭上了。奶奶一哭要很久。本来也要溜掉,但她越哭越伤心,哭到后来没声了,天也黑了,没开灯,屋子里只有她的眼睛盯着我,眼泪贴着眼毛在暗处闪着光,脸上的皱纹折子里也有泪光。那眼睛往院门的房梁口间或转了一下,釀醸跄跄的起来,嘴上说:“这屋子也没个人。竟许小孩瞎闹。”我的眼睛也间或一转,目的达到了,只是没有半点游戏胜利的喜悦。
风晃来晃去,总能找到一些东西玩,比如飞起一些纸张往树梢上挂、把门上的年画一小片一小片的撕了、摞起黄树叶甩在人的屁股上,风到了奶奶这里,就是吹起的满头白发,吹乱了,把身子吹的也佝偻着,女人男人,老了都一个样子。院子很大,中间堆着煤堆,渗出许多道雨水淌过的黑煤印,院内唯一有点活力的杨树到了冬天也凋零无叶,落下地的树影在天黑后有些嘇人。我跟着那簇白发,一刻也不丢眼,奶奶急了:“白天是个抓也抓不到的鬼,晚上你到成了粘人精了。”
家家点起了灯,这时候,家家的大门紧闭,想把寒冬挡到门外头。我家的院门到天亮也不会有声响。可有时候也例外。外面响起急促的敲门声,奶奶催了保姆去开门,保姆带进了那个女人来。
我见到她就很亲切,她真漂亮。她一直盯着我不放,眼里带着笑意,她打开一包饼干,还掏出一包糖:“这是巧克力,很好吃的。”
“看了就行了,这东西别给她,吃了一次就想吃第二次,吃惯了,怎么了得。我上哪找这东西哄她。”奶奶抢走了巧克力,塞给保姆:“你拿去给你家妹子吃。”自己丢了一粒放到嘴里。然后开了院子的灯,卸下煤堆的塑料膜。三个女人操水、和煤,堆起煤球。
只听奶奶吐了一泡黑水出来:“什么糖啊!苦的,葵花,你给小孩子吃这东西,以后别拿来了。”
保姆冲她笑:“四姨太,就是这个味,现在流行吃这个。”
奶奶专门负责印煤球,印一个,喘喘气,嘴里嘟嘟嚷嚷:“咳!以为我没吃过,我年轻时候什么没吃过,咖啡都天天喝,咖啡苦吧?不放糖苦的很,我就爱喝!不像这种糖,苦不苦甜不甜还腻味。”
我偷偷把保姆放在枕头下的片糖拗了一块用舌头舔了吃,这糖受热,慢慢化开,吃完这张脸就像个被狗啃过的面饼子,舔着手指,躲椅子后头往院子里望。那个女人瞧见我的模样,乘她俩聊得欢,领我到厨房找毛巾擦脸。擦着擦着,她开始往外冒眼泪,使劲冒,冒的擦也擦不及,她嘴里念着:“越来越漂亮了,像谁呢,这是像谁呢?漂亮有什么用。要读书,别贪玩,明年要上学了吧,一定上,我们上大学,像你爸那样,我们上大学、出国,啊?啊?还不懂,你还不懂,什么时候懂,快点大,大了就懂了。”乱七八糟的,我把手伸进她的胸口,好大一团肉,好柔软好舒服好热呼的一团肉,我为自己的做法得意的笑了。骤然碰到我冰凉的手,她本能的回缩并很快抓住了我的手,不让深探下去,我撅起嘴说:“不乐意就算了,反正我长大了也有的。”我一扭身走了。
回头看看,她满脸的惊讶,我说:“他们都说你这个最好摸,哼,今天,我也摸到了。”我笑的很灿烂。
(二)
我想,她是我们这一带最好看的女人。
在热气腾腾的蒸汽里,她的脸更加好看,湿哒哒的发际贴着红润的瓜子脸,刚起蒸锅的包子提了面纱往竹笼里倒出,一阵肉香扑上面来,诱人的包子和它的主人,总是牵引着这片区所有男人的味觉和视觉。
她男人却是一个杀猪佬,都叫他蝎子。一个形状特异嗜血的杀猪佬。杀了猪,一边卖猪肉,一边开肉包子档口。
凡是要夺去这世上性命的人,总有些因果报应。片区的老面相给蝎子选了个吉日,那天,黎明还没吐白,他按时辰杀了猪,猪本来是两头一起杀的,但因没有足够调血的油,他留了一头,自己洗了手,擦了身,过了消毒火盆,进了房再睡个回笼觉。留下的那头猪就开始叫唤了,一声凄戚可怜一声楚楚哀伤;一声悲鸣呕哑一声声嘶力竭。唤得他夜里恶梦不断,他掀了被窝,顾不得葵花扯破了他的汗衫,非要提刀把那猪剁了:“让你们一块见阎王,路上也有个伴。省得揪心捞肺的。”他进了猪圈,刚杀死的猪开了膛,白生生摆在厚厚的血腥的案板上,血流到大木盆里,已经结成血冻,另一头猪肥颠颠的往后缩,他把屠刀放在案板上,便扑了过去。那头猪没有去处,只得一声声翻来覆去的嘶叫。这样清明的一个早晨,他忙呼着要把一个生命匆匆交代掉。那头猪无法从铁箍下逃亡,拼了命挣扎,却只是把重重的案板翻动了一下,那上面哗啦啦一大片白生生的肉倒了下来,连血盆也打翻在地。他出手很快,瞅着猪亮开了膛口,摸起地上的屠刀就剐了下去,血向他喷射而来,他连忙往后一躲,这一躲,便被原先那头打翻在地的死猪蹄绊了一跤,这一跤摔下去,手中提着的屠刀在地上一收拢,四个手指被齐刷刷连根绞落在地。两头猪一死一活,里应外合,正应了他的宿命。葵花听了他提刀杀猪的声音,蜷在被窝里死去了一般,冰凉的身体没有半点血气,后来听到他要命的惨叫,急忙赶出来瞧,他已经痛的变形了。
还好是个寒冻的天气,他最终保住了命,不过,四根手指再也接不回去了。这事传得很玄乎,不是因为这事,有谁对这样一个人在意的?一个学校的伙夫,本来就是江头城里不起眼的小人物。
据说,他也曾经辉煌一时。
未完待续----(博客作者:爱微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