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体力劳动的角度来说,在室内糊信封应该比到外面去送货轻松,可是为什么老王反而为此抱怨田大娘呢?原来这样的分工与他们每个人的经济收入密切相关。
这里的工资计算方法有点像人民公社的工分计算方式。简单来说,每个工人每天的工作量具体换算成不同的工分,这样到了月底,总收入除以所有工人的工分总数就是每个工分的值,再用工分值乘以每个人的工分数,就是这个月所得的工资。
老王原来是送货,那样每天都可以得到一个工分,可是如果糊信封,由于糊信封的活是计件制,标准工分一天必须糊8000个。老王一个五十多岁的大男人,手指早就不灵活,即便从早到晚糊十几个小时,也只能糊两三千个,这样他的工资等于一下子就比原来减少了60%以上,当然非常不满。
糊信封的工序并不复杂,关键在于熟练,才能到达一定的数量。老王虽然是知达的师傅,可是由于知达年轻,手指灵活,人又聪明好学,第二天的日产量就超过了老王。这就意味着,知达第二天工作所得到的工资就会比在这里已经干了好几年的老王还要高。
老王看到这,更是气愤无比,愈加痛恨作弄他的田大娘了。老王虽然是被管制的四类分子,却依然很倔强,一张嘴不饶人,不服输。其他被管制的四类分子对管教他们的居委会领导都比较俯首贴耳,领导说是白,决不表示是灰。但老王看不惯,就要开口顶撞。为此不知被他老婆教训过多少次,但他毫不悔改。
老王最气愤不过的是,管教他的居委会领导,也就是这里的实际负责人田大娘只是个不识字的老太婆,居然敢在他这个曾经的工会主席兼大厨师面前指手划脚!
“如果不是文革,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在与知达熟悉之后,老王常这样私下愤愤不平地问:
“我以前也做过领导,我当时是全县饮食行业的工会主席,要多风光有多风光。她这样的人,要在从前,哼,给我拎草鞋都不配!”
“那你怎么弄到现在这个地步?” 手上干活嘴不闲,知达边干活边问道。
“这个,说来话长。你有没有听说过,‘龙陷浅滩遭虾戏,落时的凤凰不如鸡’这句话?”
“听过,听过。”
“我是被冤枉的!有人诬告我在解放前国民党撤退前活埋共产党员时曾帮助挑水浇灌。我怎么会干这样的事呢?谁有证据能证明呢?”说到这事,他立刻愤怒起来,睁大双眼瞪着知达,仿佛诬陷他的人就是知达。
老王从来没有承认过这一指控,这也是他始终不肯服罪的原因所在。但是在文革“宁可错过,不可放过”极左思潮的影响的下,尽管没有足够的证据,他还是被打成历史反革命分子,并被开除公职。
老王有一个女儿,早已嫁了出去,夫妻两个一起生活。老王的老婆以贩卖蔬菜和水果为生。没有摊位,是肩上一副担子走街串巷的那种。老王的老婆脾气极好,许多时候老王在厂里得罪人,最后都是他老婆出面来打招呼求饶化解。就算这样,老王也不会认错讨饶,最好的态度是“一声不哼”。田大娘看在老王老婆的面上,也都能放他一马,这样老王就又能恢复送货打杂的工作,他的脸上就会出现笑容。
老王的脸上一出现笑容,就会主动与别人打招呼、聊天。有时一个人还唱几声京戏,不是样板戏,而是从前的旧戏。有时喜欢说几句带色的笑话,有时主动替年轻人出去买零食吃,甚至还自己掏腰包请客。所以老王这个被监督改造的历史反革命分子还是比较受青年工人欢迎的,也并没有人整天板着脸把他当阶级敌人看待。
(未完待续) 2008-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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